魔幻異想期作品--黑布口袋
極短篇:黑布口袋

(註:約1994年所作,曾刊於某副刊,是我那段時期較有特色的一篇作品,
也道出某些當時生活心境)
  童年的抽屜裡,曾經細心藏著一枚玉瓷般輝潤潔白的貝殼。對於從未看見過海洋的他,那枚小小貝殼告訴他許多航海的故事:遠方的神秘島嶼、水手們與颶風駭浪搏鬥的狂野冒險、定泊港灣中佈滿鹽霜苔痕的的船隻。他嚮往長大後,奔赴海洋的出航。
  
  長大以後,他遺失了他的白色貝殼,並且折服於來自體內基本生存欲望的強大壓力,自願選擇伸出雙手雙腳,銬上沉甸甸的忙碌枷鎖,蜷在工作房內,讓行事計畫和事業目標格成縱橫交錯的欄柵,限住活動空間。
  他害怕仰望屋外的天空,害怕游走在建構好的行為秩序外。
  夜晚睡覺前,他都習慣將當天生活殘留的碎片,收進一個縫綴好幾塊補釘的黑布口袋,將袋口的棉繩向左右一拉,束緊了,就丟進書桌底層的抽屜。
  夢裡無夢,在幽邈的世界裡,他只是不斷地走著,偶而加快速度邁開雙腳奔跑,直到疲憊酸澀的感覺如鐵漿澆鑄全身,才從渙散模糊的荒涼景物中逐漸尋回清醒的意識。
  那一天,他病了,頭顱內彷彿有一把巨錘拼命敲打剛從火爐內夾出的熾熱紅燙鐵塊。金屬交鳴的嗡嗡聲和堅實的疼痛逼得躺在床上的他,流出了被禁錮已久的眼淚。鹹澀的淚水讓他聽見海洋的聲音。
  他打開書桌底層的抽屜,取出封緊的黑布口袋,穿上外套,離開房間。
  之後,他出現在一個漁村邊的海灘。夏日嬉鬧的遊客和垂釣者都已遠離,秋風中的海浪閒散地拍擊海岸,推擠成成千上萬個白色泡沫旋即又消逝無蹤; 三兩 隻海鷗在左邊不遠處的礁石間覓食。潮來,潮退,碼頭內,數艘繫緊纜繩的小漁船緩緩隨波起伏。
  他鬆開口袋,稀哩嘩啦倒出所有的東西,然後一件件放進掌心,認認真真地檢視:通訊錄、幾捲錄音帶、蓋上戳記的車票、失去一角的電影票根、殘破的愛情札記、發黃的留言紙條、乾硬的水彩筆、縐縮的花瓣、幾張容貌模糊難以辨識的照片、筆劃剝蝕的名字……
  一聲沉重嘆息憂鬱地吐自胸腔,為著多年來記憶中的留白。天際的雲影逐漸抹上幾筆夕暉的淡彩,他不禁讓腦裡的思想踉蹌跌進湮沒的時光之流,尋找生命中被遺漏的斷簡殘篇。
  從此漁村的居民常在村裡的街道上、港邊的堤防、防風林外的海灘,看見一個滿臉于思、神情憔悴的徘徊身影。聽說,他租下村外的一間簡陋小屋,整天在屋內伏案寫作,偶爾躑躅於沙灘,望著海天盡頭喃喃自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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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當我謄完這篇文稿時,窗外暗夜正濃,茶汁已冷。
  我將「他」收進小小的黑布口袋,細細的棉繩左右一拉,束緊了,連同未用完的稿紙,放進書桌最底層的抽屜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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